三联生活周刊:演员的美好时代

我们所做的演员片酬调查仅限于电视剧,当然这一切源于电视剧市场的“疯狂6000点”。不止一位受访的业内人士对本刊记者谈到6000点这个概念,眼中流露出恐惧的光。这些人是电视台购片人员、审片小组成员和剧本策划,基本上所有的出品人都对目前的状况感到担心,但有些人因为怕得罪最大的受益方——演员,欲说还休;而另一些人已经绝望,呼吁限价,他们很明白这种乱象并不是演员造成的,表面看是市场经济的结果。出品过《黑洞》、《大宅门》的金英马影视公司总经理滕站一边抱怨价格过高,一边谨慎地说:“我指的是大家都不认识就乱涨价的演员,可不是说那些物有所值的好演员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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电视剧《男人帮》宣传海报

演员这门生意

在采访最近凭《千山暮雪》走红的香港艺人刘恺威时,本刊记者提到演员涨价问题,曾在证券交易所工作过的刘恺威开玩笑说:“猪肉都涨了56%,片酬当然要涨了。”

我们可以细算一笔账,看看电视剧演员的片酬是怎样成功跑过CPI的。1994年,滕站投资的第一部戏《御花子》,当时主角的价格是1万元/集,10年后的2004年,达到10万元/集的演员依旧很少。2007年拍摄的《潜伏》,由于是小公司制作,趁着孙红雷有个空当见缝插针,只能用当时的天价14万元来吸引他。《潜伏》还没上星已经火了,孙红雷再接电视剧就达到了20万元,据说同剧3个女演员的总片酬等于他一集的片酬。

不过现在谈起这个价格,投资人都会惊呼:“太便宜了!”从2009年开始,演员片酬进入快速上行通道,制片人周爱玲为新戏去年接触的演员,等到今年会在报价前面加上一个数字,比如说去年5万元,今年15万元,去年15万元,今年25万元。制片人段彬为他的《九河入海》在去年底和某位一线大腕接触,从35万元/集涨到50万元/集只经历了一个月时间。

最明显的例子就是文章,观众对他的印象应该是从《与青春有关的日子》开始,他扮演的“卓越”大概是男四号或五号,他的一张娃娃脸被赵宝刚戏称为“永远的男二号”,并在自己的电视剧《奋斗》里启用他任男二号。某次本刊记者采访赵宝刚时,他表示靠电视剧赢利足矣,因此尽管捧红很多艺人,他并不像别人那样强行要求艺人签约。但他没料到的是,艺人经纪忽然变成一盘很大的生意,这两年赵宝刚也尽量使用本公司艺人了。

《雪豹》收视的良好,让文章又上了一个台阶,本刊记者曾听某地方政府投资电视剧,制片人讲不惜代价务必请文章出演抗战剧男一号,不行就找马伊俐演女一号,显然这只能是痴人说梦了。文章在同龄的演员中呈火箭式上升,在电影《失恋33天》创造票房奇迹前,据说他已经涨到60万~70万元/集,成为一线男演员中唯一的“80后”。与他情况类似的是杨幂,打破了中年演员一统天下的局面,《宫》之后摸到40万元/集。

一线大腕都非常忌讳公开谈片酬,但实际上,电视剧是个高度市场化的行业,永远没有白拿的片酬。《永不磨灭的番号》的导演徐纪周对一线的定义是“决定一个戏气质的人”,卖剧就卖这一张脸,这些面孔大多数是部分中年男演员以及蒋雯丽、宋丹丹等极少数女演员,在多年没有新人出现的电视剧行业,文章、杨幂属于特例。一线男星的报价不低于四五十万元,这些人中包括孙红雷、陈道明、陈宝国、王志文、李幼斌、柳云龙、黄志忠、吴秀波、林永健、黄海波等人,其中据说最高可达80万元,不低于30万元的女星才可算一线,比男星的数量略少一点。

还有另一种结算方式,在配置不起的情况下,男女一号会找新人,但三、四号角色找大腕,这时腕的价格不是按集,需要按天,一线均价三四十万元/天。为了物尽其用,全组都会尽着这个腕的戏,用行话叫“二次进景”,集中突击完他的戏份,即使24小时连轴也无可奈何。于是新规矩又形成了,每天工作时间不得超过8小时,这8小时有的从进入化妆室算起,更有甚者从离开宾馆时掐表。

注意,这些钱不包括额外发生的费用。比如老演员彭玉每集10万元,她的要求是给她女儿一个角色,象征性付点片酬,主要是为了照顾她。年轻演员就不会这么简单了,一位已婚女明星除了带上女儿、保姆,还包括她的父母,这就必须租个别墅,所以她不能拍上海、北京以外的戏。现场带三五个助理的更是常事,专职打伞的、递茶杯的、捶背的,连宋丹丹都发微博表示想不通。

以上全部是完税价格,不知从何时起,中国电视剧形成了完税价,假如某演员一集片酬60万元,加上税金就会抽走2000万元,当然剧组普遍都会做阴阳两本账,我们假设没有避税,计算一下电视剧成本与售价。前两年《三国》成本冲高100万元/集曾经成为话题,当时平均成本在六七十万元/集,不过很快,成本与演员价格一起飞涨,随便一部都市题材低于100万元/集的已经没有。通常电视剧在30~35集的居多,如果制作成本3000万元,一个大腕就可以拿走60%的投资,而过去,所有演员的成本约占全剧的1/3。现在日本还保持着这个投资比例。

“三名一高”是电视圈的说法:名导名编名演,带来高收视,这10年来剧组里的其他工作并没有涨价,10年前和现在的副导演、策划等工种收入是一样的,普通编剧、导演应该感受不到收入丰厚。一线导演如高希希、赵宝刚、郑晓龙、刘江,一般是10万~15万元/集。前年SMG(上海文广)开会时,曾有投资方感叹,某制片人一定是疯了,给编剧彭三源在《亲兄热弟》的价码是7万元/集。但是现在,一线编剧可以收到15万~18万元/集,名编剧都有了自己的写作班子。入行3年的编剧秦晔告诉记者,编剧有一条“6万分水岭”,6万元以上的可以称为名编剧,刚入行的1万元/集起,不限参与人数。不过非著名编剧要分5个步骤才能拿到全款:大纲可以拿到10%~20%的订金,然后是分集大纲、最重要的前5集、一半剧本、全部。而著名编剧会有人捧着钱等着,顶尖编剧已经参与投资分成。

但这些行业只是一线涨价,演员却是普涨。徐纪周看到的情况是分为两极:1万元以下与10万元以上,而叫价10万元以上的,竟然是很多业内人士想破脑袋也不记得演过哪部戏的生面孔。

有人了解过日本电视剧的投入,每集演员价格约为70万元人民币。《豪斯医生》男主角休·劳瑞和《好汉两个半》的男主角艾什顿·库彻,纳税之后每集35万美元,在物价日趋与国际接轨的同时,片酬已经提前接轨。

片酬挤压掉的必然是其他投入,于是各类咄咄怪事发生。李洋是总政艺术局的大校,参与过《亮剑》、《士兵突击》等名剧的监制、策划,有一次他拿到自己写的一部戏的剧照非常惊诧,问制片主任:从哪找的剧照师?为什么焦点都是虚的?后来他得知,是导演从乡下把自己弟弟叫来了,连傻瓜相机都不会用,就当上剧照师,只是为了省钱。

再核算一下电视剧的销售。2007年,一集戏卖70万元算很高,去年200万元,今年三四百万元是正常。这个算法比较复杂,首先是独播剧,央视一套在这块是老大,他们可以拿200万元/集来买剧,可是地方卫视可以捆绑在一起,通常是四家卫视,简称为“四颗星”。以今年初播出的《你是我兄弟》为例,一颗星出25万元,四颗星100万元;下半年销售就涨到了一颗星45万~55万元。《乡村爱情5》预估可到400万元/集。因此现在央视每次出价都会被地方组合干掉。另一小部分收入来自地面频道和二轮播出,对于成本低的戏这块很重要,甚至是全部,去年全国生产1.4万多部(集)电视剧,所有播出平台能消化7000集;今年更加可怕,上半年已经生产了1.5万多集,全年预计3万集,有1/3播出,能够上星的戏当然基本都是三名一高了。

由于视频网站的迅猛发展和积极上市,它们可以消化掉一部分成本,据说《宫2》独家视频播出权卖到了180万元/集,既然网站又出了一份比电视台更高的价格,就可以理解为什么资金链还未断裂,演员价格依旧飙升。电视剧赢利也变得和演员价格一般两极化,要么大赢,要么大赔,再也没有微利时代。有趣的是,赢利的四处吆喝,赔本的悄无声息,圈外人会以为市场真繁荣,而非虚泡沫。

乱象背后

为什么会有如此多“傻钱”入市呢?徐纪周从导演系刚毕业时,也曾一头栽进“扎钱大军”。他回忆说,2001年电影低谷,电视剧迎来小春天,煤老板、房地产进军影视界,这些热钱的目的不以影视为赚钱目标,可能用影视剧做公关工具,或是净化不能见光的钱。也有老板只是为了提高私生活品质,一两千万元对于上述企业只是毛毛雨。那时800个导演有700个在扎钱,随着近年房产、煤矿萎缩,按说市场应该低迷了吧!正相反,导演们不需要扎钱了,无数热钱找不到花它们的人。

其根本原因就在于影视公司和视频网站运作上市,今年就有20多家影视公司排队上市。华谊和华策的上市成功给影视业打了一剂强心针,上市必须有漂亮的报表,大项目、大制作、名导名演员,都是装饰报表的必需品。视频网站也是同样,不过制片人们常常纳闷网站的赢利方式。电视台是不用其他人为它们操心的,每年有400亿元广告合同与电视剧有关,而电视剧交易额不过50亿元。

既然视频网站和影视公司都不赚钱,用圈内人的话是“跑马拉松,看谁在终点前倒下”,他们的终点是什么呢?就是通过上市,让股票涨价,股民买单,公司资产得到巨大扩张,正因为还没有一家公司上市后遭遇失败,所有人就更加信心满满地死撑。当然也有抽身的,有行内人透露,陈天桥的网站就已经停购电视剧。

电视剧

导演徐纪周在电视剧《歧路兄弟》拍摄现场

所有受访者都认为演员并不是推动价格上涨的推手,事实上,他们身不由己地顺着这条上涨的河流漂浮,漂到哪里并不清楚。姜文的制片人马珂曾统计过,中国的人才只能保证有7个优良的电影剧组开机,电视剧也同理。因为演员尤其是明星资源稀缺,导致市场供不应求。

很多演员叫上一个天价也是为了吓跑不靠谱的剧组,比如某人刚塑造了一个成功的军人形象,接下来一定有大量军旅题材找他,为了推掉重复角色,就开出高价,假如傻瓜愿意付账,就接下。快钱时期演员把两辈子的钱都赚了,开始追求艺术,他们对电影剧组会开出极为合理甚至匪夷所思的价码。某电视剧一线女星在一部电影大片里只拿了10万元片酬。有个靠绯闻才令观众听过名字的女星,叫价15万元/集,连她的经纪人都劝制作方:“你觉得她值15万吗?她就是想拍电影才叫这个价。”

他们叫的价未必是实收价,电视台的一位工作人员透露,大约可以谈下来20%,但周爱玲说真实情况更离谱,有位演员喊价600万元全包,她成功砍到250万元。李洋也遇过类似情况,有个戏主角弱,他想请关系亲密的于荣光客串,平时于荣光的价格是30万元/集,于打了对折,并且推掉了杜琪峰的电影来帮他。另一位李洋捧红的演员就婉拒了他。

这个让利空间弹性很大,赵宝刚可以从受益于他的演员那里拿到相当低的价格,但人情债只能还一次,他的戏往往一部全明星,另一部捧新人。当演员达到某个价位后,同一级别的演员不得不喊出相同的价格,否则传出去没面子。这个怪异的圈子不会认为你有职业道德,反而蔑视、欺负你。

好剧本、好班底也会让演员让价,一位制片人曾绘声绘色地描述经纪人与其砍价的过程。这位手中的剧本质量过硬,经纪人先说:“不好意思,我们家某某手头还有另一个本子也很棒,这可怎么办呀?”制片人说:“哦,没关系,让某某去拍那个戏吧!我们这个戏又辛苦,还只能出人家片酬的一半。”经纪人蒙了,在旁边的某某急了,抢过电话说:“姐,我上你的戏!我不怕苦!”制片人告诉本刊记者,另一个本子是名剧的翻拍,某某和经纪人心里清楚永远演不过原版,只不过想抬一下价格。有意思的是,砍完价后,大家仍旧做朋友。

殷桃的经纪人郝为在和人谈判时,对方要求降2万元,郝为同意了,殷桃嗔怪她说:“别的经纪人都涨价,就你劝我降价。”郝为告诉本刊记者:“她拿钱多我分得也多,但不要以短期利益为第一要点。演员本来已经很被动了,他们最缺的不是钱,是机会。机会永远比挣眼前钱重要!”

所有的演员都在戏上,有一份明年的卫视电视剧播出表,张嘉译赫然有5部新戏,全部男一号,每部戏要拍两三个月,再加上客串、电影、商业活动,这就意味着他没有一点休息时间。

新食物链

导演、投资方潜规则女演员常被当做八卦新闻含沙射影,除了那些为了改善私生活品质的傻钱投资者,真正在拍戏的投资方已经变成生物链的底层。SMG的会议上,一位影视公司老板抱怨“给演员打工”,下面掌声雷动。曾有位资深导演开玩笑说:“导演不是花,厨师尝菜那是馋么?”这个玩笑很快变成另一个玩笑:导演很失落,没人巴结导演了,改去巴结男一号了。

有一部戏用了两个男大腕就没钱了,女一号只能找新秀,A大腕认为新秀的戏不好,总为难她,新秀只好投入B大腕怀抱,有人庇佑方才顺利拍完此戏,她也因此戏跃入准一线,片酬从2万元涨到20万元。

另一部戏是名编剧的本子,但本子本身存在问题,导演也是由编剧指定的新人,对创作并不熟悉。幸好3位主角是大腕。有人见过他们对词的状态,两男一女对了一会儿词说:“这段不是前面说过了么?这段也说过,得了,今天休息,把词改好了明天再拍。”尽管所有部门已经就位,还是以主角的意见为准。

不过不得不承认,经验丰富的好演员对于电视剧的重要性远超过电影。他们贵有贵的道理,烂戏需要他们吸引眼球,好戏需要他们提升品质。收视率极佳的《媳妇的美好时代》就是靠几位演员,现场碰撞出了许多精彩台词。

影视策划

影视策划人李洋

编剧秦晔

编剧秦晔

过去处于最顶层位置的是电视台购片人员,现在有了微妙的变化,虽然生产量大,可佳作寥寥,收视压力很大,“三名一高”作品会有多家卫视争抢。《男人帮》只有一张大纲就卖了,郑晓龙的《后宫甄嬛传》没拍完就高价卖出。电视台也投资拍戏,和经纪人周旋,也要和演员搞好关系。

制片人近年一起碰头开会的主题就是抱怨和讨论限价,韩国曾有过成功案例,可是中国市场太大了,即使20家前端企业限价,照样会有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公司请演员。例如业内全知道某大腕没有艺德,也只能私下交流,尽量不用他,但这个演员一定不会因此没饭吃。

李洋讲到他的一个做房地产的朋友爱好武侠,投资拍摄了《抗日奇侠》,这部戏被有关方面点名批评,剧中充斥着战士玩飞镖、飞来飞去的奇景,首轮在垃圾时段播出,可它收视率极高,靠卖二轮破亿。第二部已经筹备。这种外行人赚钱的奇迹被引为笑谈。

大家都清楚不是明星就一定有保证,五六年前陈道明是顶级身价,他的《卧薪尝胆》却播瞎了,有几年他就打高尔夫去了。演员收获了最大利益,也因此负担上最大的责任。一旦市场崩盘,先跳楼的一定是出品方,但演员的好日子也会到头。

李洋说他策划的《士兵突击》尝过不用明星的甜头,可在卖片时非常困难,直到开拍前预估亏损100万元,那时已经是很大的缺口。《士兵突击》的奇迹几乎不可复制,这个成功案例不能使投资方放心把钱交给一群无名氏。

徐纪周把一线名导、名演员形容为停车场,电视剧发展初期,不管会不会开车,都占据了一个位置,这个位置有强大排他性,演员过气很难,当没人为失败买单时,也就没人吝惜失败。必须有一个旧位置腾开,新人才能上位,别看投资蓬勃,出新人的速度却极慢。当年四小花旦全国走红时都只有20出头,现在26岁的杨幂、27岁的文章已是极为罕见的黑马。

听起来,一部电视剧几千万元的投入似乎惊人,但中国电视剧整个市场容量也就相当于房地产的一个大项目,只不过明星效应使得这个行业的影响力远远高于它的资金吞吐。演员涨价带来的成本上涨会使一些小公司倒闭,本来电视台就经常拖欠尾款,李洋笑说:如果在报纸上看到哪家公司和电视台打官司,这家公司一定准备上岸,不做这行了,这种官司一打准赢,电视台麻溜地把款结了,但只要在这圈子,就绝不能和电视台闹翻。

明星拿多少才是合理,给钱的人和收钱的人都一片茫然,电视剧播放没有市场化,但电视剧的生产高度市场化。在这艘由市场掌舵的大船上,大多数人都看到了它驶向冰山的命运,除了惊叹,似乎并没有其他办法,依然蝼蚁般地忙碌着。